Tuesday

三十年



30年前的我,與今天我的長子一樣,在唸小學。

四月風起雲湧。老爸義憤難平。五月打八號風球那天,香港百萬人頂風冒雨上街。大埔尋常民居裡都出現遊行示威,此後這輩子都沒再見過。

六月開槍殺人。小學校園,老師和我們一起臂纏黑紗,班主任語帶哽咽。校長在早會宣佈響應全港翌日罷課。翌日,同樓層的玩伴,何家妹妹,李家姊姊弟弟,還有鄰翼的同齡孩子,聚在走廊,手執歌詞,唱《龍的傳人》、《自由花》。歌聲,在Y型公屋,通風口,樓梯間,迴蕩。

八九的童年見證。我見證了些什麼?

鮮明的歷史,殘忍的暴虐,權力與面子的執迷。人性的光輝,良知的星火,民主與自由的可貴。而烙印我一生的,是我見證了何謂「赤誠」——神州大地為幸福和正義而戰者的赤誠,我城遙遙聲援同體共悲者的赤誠,長輩與良師的赤誠,孩童的赤誠。

赤誠,不計得失,不怕險阻,義無反顧,直道而行。知其不可而為之。赤誠是響亮的坦然與清澈的恬然,求真,求善,面對自己與世界而無愧無悔。

而這世界,正正就是靠人的赤誠來維繫和推動的。一群群,一點點,一燃而天下燃。至大,馬丁路德金從高山到平原響徹雲霄宣告心中夢,聖雄赤足於印度洋海岸手執海中鹽。至小,如伸出援手的車站陌路人,捐了錢沒出名字的叔叔,暗夜中謹守崗位的護士或鐵道員。

這裡仍是人間,而非地獄,就只因還有人保有一點點的赤誠。

是呀,赤誠,有時其實是等於蠢。人蠢,無藥醫,但蠢人卻正正是這個有病世界的良藥啊!

三十年過去了,未乾的血,赤色的心,以及那望之令人作嘔的旗幟,各自殷紅。暴政表面風光內裡骯髒如日中天。而我,一無錢,二無權,三無才可去補青天。

但三十年前種下的那種赤誠,卻是我一生中非金非玉、家傳親兒的瑰寶,如血鑄之火鑽,默然閃爍自那個夏夜,燭光星星珠淚一起堆滿天。

#VIIV
#XXX

Saturday

歸燕



人生有無劇本,無人可作論定;但至少在我身上,劇本是開放的。山重水複,柳暗花明,轉彎向左向右,是村家明媚還是懸崖絕壁,無可逆料,也因此無限期待。

好些章節之間,如旋轉之門,say yes還是say no,別有天地乾坤。在我人生之中,好幾次的躍進,都決定於對眼前的機會say yes。所謂機會,有的是機緣巧合,有的是人棄我取;有的是貴人襄助,也有的,是爭一口氣,福緣自求。

2004年,若然不是好師姐介紹,大概也不會進入我校任職,由smallest potato 做起;十五年來,拾級而上,披星戴月的耕耘,眼下終敢說是指揮若定,獨當一面。

當年在職兼讀師訓,報讀之前尚自遲疑,全靠某位嗓門很大的同事推波助瀾一下,我才怯懦懦地去遞表⋯⋯

2014年,腦子裡有「借調教育局的老師都很厲害,如果我有他們的本事就好了」這個念頭,不旋踵,課程主任的電話就打到來⋯⋯自忖斤兩不足的我,2小時後回電say yes......

昨天出席教育局分享會,四所學校各分講座一節,我單刀赴會,侃侃而談電子學習之課內課外應用,同工稱善。(那年同期借調課程發展處的老師上前say hi:我專誠來捧你場的呀!)事情之始,是2年前暑假某天,按個掣,報讀電子學習軟件工作坊;花的不過是一個盛夏朝早的三小時,卻由此打開了有趣又鮮活的康莊大道。

2019年9月。為著一個縹緲的許諾,為著前輩不惜唇舌的黽勉,為著一己的登高見博,第三度求學於中大,專修Curriculum & Instruction。窺探教育專業的宏觀層次,想像自己,已經,或將會,擁有領導、策劃與創新的責任與力量。

Undergrad, PGDE, Master。初至湖山,懵懂無知,天高地厚,無所適從。數年後重返校園,雖云有了清晰的方向,卻也戰戰兢兢,將信將疑。眼下,此刻,山高水長,心澄如鏡。堂前燕子繞翔三匝,迎我起舞蹁躚。

年少幻夢,如轉瞬雲煙。登高志業,如山盟巍然。似曾相識歸來燕。中大情緣,緣結此生,月常圓,門常開,人生之戲,亦有常哉?

Thursday

人生的劇透

最近聽得很多的兩個字,是「劇透」。朋友寫了一句發人深省的話,大意是:「不少人付錢算命,尋求人生的『劇透』。」

有趣啊。人生能否「劇透」?透露了,又怎樣?命運,如能預知預見,是否就能趨吉避凶,化險為夷?然則,睇戲有劇透,入場意興減半;萬一人生都劇透,掃了大家的興,咁,有冇得回水?

我倒想首先弄清楚:人生,壓根兒有沒有「劇本」?你以為上半節悶場連連,誰不知下半節高潮迭起。或者,你以為好戲在後頭,誰不知,劇本如無字天書,全靠閣下自編自導,臨場爆肚,加多段武打 / 飛車 / 三角戀 / 天台BBQ都仲得。更甚者,你以為自己是揮灑自如大牌明星,誰不知,劇本一早已寫好,上天欽定的大閘和框架,無得改,無得輸。

三國時代倒有兩位「劇透家」,一是相士朱建平,二是占卜師管輅。朱建平某次在曹丕的宴會上為眾賓客看相,對當時的文學家應璩說:「閣下壽命為62歲,位至皇帝近臣,但將有災難發生。你去世的前一年,將會看見一隻白狗,只有你看到,別人看不見。」

我不知道應璩當時聞此「劇透」的反應,不過如果他是曹操,大概會立即下令殺盡天下的狗狗吧⋯⋯

劇情最後發展:應璩61歲當上侍中,位高權重。某天,他真的獨自看見一隻白狗,別人都看不見。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就抓緊機會吃喝玩樂,比預期活多了1年,63歲去世。

科學一點:一,應先生可能是晚年暴飲暴食致死的。二,那隻白色汪汪,是導演(兼任編劇及監製)放進戲棚的臨記,很專業很交戲地完成了任務⋯⋯

Tuesday

人生四則



人生,有時是一道加數。日積月累,聚沙成塔。學養,經驗,智慧。遊歷過的地方,品嚐過的滋味。你的正能量,你的負能量,你的脂肪,你的皺紋⋯⋯

人生,同時是一道減數。年月在流逝,沙終歸怕風吹。迢遞路遠,想一想如何減負,如何輕裝上路。減去身上的重壓,減去心中的陰影,減少過去的愧㡱,減少停滯的藉口。

人生,最好是一道乘數。一個笑容,一點善意,送給別人,再轉送別人,再轉送別人。受持四句,與他人說,佈施知識,佈施勇氣。燃燈授記,薪火相傳,福德如是不可思量。

人生,事實上是一條除數。尤其是我。一個我,除開n份,分給家人分給工作,分給4A分給2C分給4D分給6D分給EDB分給學生會,分給妻子長子幼子貓主子,再分給車子,它嚷著要沖涼。好榮幸,本人分到了6粒鐘。無咩事我返去眠一眠先。

Saturday

足球前中後

年少踢波,是一周一次的自然約定,是五天上學後的周六開懷大解放。石地場,磨過薑,流過血,流過汗。夢想一天做職業足球員嗎,我估沒有;幻想自己神鋒上身,直頭就係小志強、巴治奧或巴迪斯圖達,這個應該一入禁區就會發生。

成年踢波,是公餘的朋友聚會。為生計,為事業,勞動,取代了運動。好不容易,夾到日子,剛夠兩隊,隨時地莊。以前是一個早上無限延長,現在是book夠一節見好就收。動作慢了,反應鈍了,不減雄心和興致。互相問候和嘲笑,友誼是改不了。

步向中年,各有家室。踢波,就是time-out了,爸爸們老公們開溜去,踢完食埋tea先返……當然也可攜眷出席,看第二代青苗茁壯崛起,他朝上一隊請世叔伯食塵。撮合我的老友以及我的舊生,年紀彼此相差二十年,機已屈;我哋做得佢哋老竇,今夕復何夕,共此好時光。波,一年踢得三四次,腰背痠痳,手足無措,氣力不繼。全身最發達是肚腩,除了用來擋波,也可用來說明日子託賴,有幸發福。職場很小,球場很大。辦公室的藍天只有一個窗格,綠茵場上是大家的大空之翼。

琪叔叔po了一段65歲組比賽短片上群。輪到我們做阿伯,大概是2046年。為求那年我們還可以開懷喪踢,今天開始愛惜身體;到時是家族制,每人出多4個孫,好疊馬,熱鬧一如周末石地場,十五歲那些年。

Tuesday

見

Interview. Master of Education Admission.

以前,大概是十五六年前,Interview一詞,意味著考問,更確切一點,是「拷問」。Interview的重點,是“view”,即是說,別人怎麼看我、評價我,我該怎樣表現自己,令自己變得acceptable,或者說,令人覺得我真的是acceptable。戰戰惶惶,怎麼備都不周全;臨場極力保持大方得體,務求前輩高人高抬貴手。求下你啦,收留我啦,你唔收留我,我好慘㗎⋯⋯

大概是五六年前,Interview好像變得不同了;重點,在於“inter”。我有我的條件,我的目標,同樣地,你也有你的考量,你的要求,那麼就看看大家是否一拍即合囉。我準備了一些東西想說,我會盡力一試,你也不妨耐心聽聽。不要緊的,我們談一下。

大概是一兩年前。Interview,重點又返回個“view”字,這次是:我來談談我的「看法」(view),那是出於我的經驗,我的體察,我的奮鬥,我的衷情。我的points of view,就是我心中腦中念念不忘下存養已久的迴響。我是這樣看事物的,我是這樣走過來的。謝謝你聽我細說。

大概是一小時前。Interview,就是interview了。

山是山。水是水。我是我。你好,再見。很好。完成。我去吃飯了。

趁墟



荃灣楊屋道,亮麗的大商場大酒店拔地而起;內街巷陌,老舊的街舖墟市兀自熙熙攘攘。帶一班中四學生去作實地考察,課堂所聽的所學的「生活質素」、「文化多元化」、「多元經濟」,於斯呈現。

整個學習之旅製作過程,除了前輩指點過兩句,幾乎全是一人之力。Pre-trip三次,心中琢磨綱目;擎著360相機,把影像倒進Eduventure VR,變成一次課室內預覽漫遊。再來是準備預習素材,教授背景知識,設計實地任務,安排分組協作⋯⋯由一個idea開始,砌出一連六節的教案;辛苦,冒險,時間耗進去,經驗和滿足感,連本帶利賺回來。

最開心是孩子積極、投入、躍躍欲試。經濟組聚焦物價與競爭,社會組探尋鄰里、基層與長者生活;文化組記述多元文化與傳統技藝,環境組追查污染狀況及成因。訪問菜婆、燒臘阿叔、買餸阿姐,他們口窒窒、吃檸檬;鍥而不舍,試多幾次,樂意與學生哥學生妹傾偈的街坊,大有人在。行多幾步,一盒叉雞飯可以相差多少錢?人口老化,社區哪些角落在默默照料著老人家?蒸籠、竹籃、籐椅、麵餅、新鮮水餃,背後多少匠心?商場明淨光鮮,卻要人規行矩步;街道髒亂嘈雜,但個性鮮明。其背後隱藏的成本、自由的代價,該何從判斷算起?

走出校園學習,孩子開心得像去一次旅行。來觀課的還有友校同工,與小組同行漫步,回來讚不絕口。令人感動的,是考察後隨即聚在一角,手機上網(在街搵wifi開熱點,他們不知幾在行),三五成群即場共編Google Doc小組報告,打字貼圖,駕輕就熟。人人賣力,個個盡情。平日慣了聯線打機,於此聯線做功課亦頭頭是道。太乖了,忍不住要請全班一人喝一杯,36人一起大叫「爸爸」,區老師即刻破了產。

所謂「今日香港」,不在書本上,而在你身邊與眼前。所謂「繁榮」,不在樓有多高多貴,而在各行各業各色人等各得其所。所謂「學習」,更不是老師高聲說、學生坐定聽,而是,學生怎樣憑一對腳一雙眼睛,重見熟眼的山水人情。

師生攜手同心,證明了通識科可以這樣好玩。今天的菠菜呀鯇魚呀蕃茄呀多漂亮。今天我和我的4D班,更漂亮。

Saturday

十年細流

於不同場合主講,分享教學經驗。倏忽便已十年。

最初是家樑老師拉我一起,在出版社的通識講座上分半小時給我;我便於斯走出了自家課室,在更闊的外界與同寅接觸交流。後來機緣之下得借調至教育局,鑽研新點子,再在同工圈子中發表和汲取養分。局方課程發展的前線見證,辦學團體的聯校研討,書展中出版社的特約演出,多校合作計劃的成果展現,以至友校friend底拜託一聲來幫忙講兩嘴……出場講嘢,多少次已記不清了。

不是我特別有表演慾,也不是我武功高強。而是,躲進課堂並不夠,必須繼而走出課堂;自己動腦並不夠,必須呈現人前,印證得失。一人計短,眾人計長,你在教員室想不通的事,說不定友校一位朋友一點就明;你以為好work的方法,得靠一位後生仔或一位叔父輩高人幫你一語道破。要是你還相信自己仍可進步,教師永無滿師一天。

那是一種快活的、實惠的、豐盛的give and take。與友校同工結緣,坦誠相對,互通有無,彼此得益,學生受惠。我五年前弄過的一份筆記,沙田某校一位素昧平生的老師說他仍保存至今。輪到我初次動手搞實地考察,一句開聲,觀塘區前輩就遞上USB手指乙隻加翻出海量素材七疊。再來是電子軟件,教學助理教我玩Eduventure VR,我則談談Classroom 活用心法,哥兒倆惺惺相惜。學生某題唔識,某個課題唔明,嗱,區老師啲friend咁樣教的,睇下,明哂。

十多年。細水長流。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日子辛苦,但鮮活、有趣,最重要的,是我一直在做我自己。沒有保證管用的秘技,只有精益求精的心志,不斷探求的好奇,這便是我唯一共享共勉的東西。

Tuesday

一切剛好



花開富貴。逛過兩次年宵,千挑萬選,只攜來星花三束,瞇起小眼,開成一室酣睡與安然。

紅運當頭。翻出衣櫥冬裝,淡然的素色的,也不理喜氣是否洋洋,貼身,稱心,便算是開了好頭。

大吉大利。利是封,循環再用好多年,封出去,收回來,計較的也不再是錢。初一初二拜年,見了要見的親人,然後初三就收爐,大被而眠。

身壯力健。祝是沒有用的,求也沒有用的,落街殷實做運動去吧。

步步高陞。孩子一年升一級,順風順水就成。我,每天都在積累跬步;沒有高陞的憑證,卻也並不原地踏步。

兒孫滿堂。我家有兩個公子,熱烈地彈琴熱烈地唱,大公子哈哈哈,小公子哇哇哇,吵,可愛,煩惱,好氣好笑,共冶一爐。剛好我們兩公婆,兩雙臂,一個盯一個,間中交換一下燙手芋。這個永遠冇得收爐。

萬事如意。萬事豈能如意。從心所欲。從心最難寡欲。但求無重擔於心,無負累於人而已。

知足常樂。是知足,所以常樂;也因為常樂,所以知足。樂不假外求,足不證自知。

區家風景,四字蔽之,託賴,剛好。半豐半儉,半隱半顯。半賢半愚,半苦半甜。無妨如此,年又一年。

Monday

明日,以後


明天開放通識課堂,招待同工觀課。已是本學年第三次,餘下日子好像還要搞多兩三壇。

素材還沒完全準備妥當,所作的新構想還沒真的實踐過。我更沒有厲害至黃老師的境界,打開門歡迎各位隨時來看的地步。

而我又很明白:無論我怎麼準備,觀課就是很難令所有人皆大歡喜。花40分鐘做了ABC,有人會comment,其實10分鐘就得啦,那40分鐘應該做EFG。做埋EFG,又可能說,其實PQ和YZ更值得做呀。好啦,到了我A-Z都做齊,我的白老鼠學生從此憎死區老師。

感激。我很清楚自己的目標,我只做好一件事就夠。

當然我很多謝明天、以往及將來光臨指導的同工,他們絕大多數是善意的,增益我所不知,增益我所不能,甚至指明一些我課堂上自知、卻不懂或不願解決的inconvenient truth.....

木棉每年盛放,我也每年長知識,每天積儲功力。到現在,我仍沒有一個不去追求進步和革新的理由。我感恩,復以「願意開放課堂」、「能夠開放課堂」為榮。雲端,天際,是農曆新年假期嗎?那架飛機是諷刺我冇得外遊是嗎?.......

「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小小鳥⋯⋯想要飛,卻怎麼樣也飛不高⋯⋯」我外表是區老師骨子裡是趙傳,或小齊。

而當我在校埋首苦幹時,多得內子悉心照料家庭,百忙之中仍關心我準備成點。

「老公叻。」老公只有兩件事叻,一是願意承認自己渣。二是娶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