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欣:
活到我們這年紀,是角色大執位的時候。從別人的兒子,變成別人的丈夫。從家裡的蛀米蟲,變成另一個家的頂樑柱。
那邊廂,為父為母三十年的他們,也來個角色大混亂了。日曬雨淋,披星戴月,養大的兒子就此走了,人生需要重尋方向。心理學家說,這叫「空巢期」。
我離開老家,想他們必也在學習適應。一年來,老媽子總是動輒便過來給我湯水、涼茶、水果,甚至好使好用的保暖瓶、百潔布之類......當她在電話中說,喂我十分鐘後來到你樓下,我就說,你別動!我五分鐘後過來。
然後你要趁下次通電,告訴她,湯喝光了,涼茶也喝光了,對,湯渣也很好味,好教她心寬。我很明白,我媽唸書不多,拙於言辭,向來缺乏自信。她不懂如何跟這個唸過大學的兒子溝通。除了給我灌湯水,她已沒有另外一種愛兒子的方法了。除了愛兒子,她也沒有另外一種人生意義了。
你看《孩子你慢慢來》、《親愛的安德烈》、《目送》,龍應台教授讀書夠多了罷,她也走不出母親的宿命。
分隔了,有了距離,有了角色互換,才有了體諒。從前與父母的種種齟齬,種種遺憾,不得不煙消雲散。
至於老爸,他為人隨順樂天,惟行事不爽快。牙齒快要掉光了,吃飯也沒氣力;老媽子叫他「的起心肝」去鑲牙,老爸支吾以對,貴啊,沒時間啊之類。兩天後,我塞給老媽子一大筆錢──大約是三分一的月薪吧──拋下一句話:快去,不准再拖!
老爸終於鼓起勇氣了。醫生說,不能一次過拔光牙齒,要一個月拔一兩次。啊,成長心理學家的理論從沒提過,人生會有如此一劫!回老家看他,見他嘴巴動彈不得,吃喝不得的怪模樣;我給他買來一大杯Dreyer’s雪糕,他吃得津津有味。
對,你要反過來當他們是小孩。做兒子的,只有啼笑皆非的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