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了，就對了

有一次，我們坐火車。“Next station: Tai Po Market."

「吓，Tai Po Marcus?」我們笑，這是歪打正著呀，大埔算是他「鄉下」嘛。

又有一次，我們坐的士。「order大角咀。」 「吓，媽媽，什麼是大駁嘴？」 我們笑，至少他記得亂駁嘴不好，不管是大駁嘴小駁嘴。

又有一次，我們看電視。「爸爸，接著的節目是《鵪鶉集》? 」我們笑，孩子愛雀鳥愛到發燒，復想像，鵪鶉雲集，說不定比《鏗鏘集》更好看。

這次，立之娓娓道來消防員叔叔來校探訪。「進火場前，要準備『勇氣筒』！」我們笑死了，多麼期待，孩子終有一天長大當發明家，送給爸爸這樣一個夢寐以求的「勇氣筒」。

原居民（2）

野豬與本村村民究竟有多接近？隨便舉四個例──

(一) 每朝返學等小巴，牠們一家六口就在小巴站對面山坡找早餐吃。

(二) 若在我家睡房中聽見屋外草坡有腳步聲，十居其九是老大老二覓食路過。

(三) 屋前有一棵楊桃樹，熟透掉下的楊桃便是四兄弟的點心。

(四) 小巴即將靠站司機忽地煞停，只因老三老四心急過馬路。

野豬一家巧威威哦，一個月前四小子下山勇闖公共屋邨，兄弟同心互相掩護逃脫，上了《蘋果動》；一周前又上了《鏗鏘集》，探討港人港豬能否於這立錐之地並存。雖然險些闖禍，牠們通常都安安靜靜，即使小孩擦身而過都相安無事。每次碰面，立之都會溫柔地輕聲叮嚀：「你地乖乖地呀，自己返上山，唔好嚇親人。人地報警既話你地就弊架啦。」他聽爸爸解釋過，一旦給漁農署捕捉，不是死就是放逐。

是野豬「侵擾」民居嗎？實情是山坡本屬牠們安樂窩，民居愈建愈多，擠壓生存空間；加上人類剷平叢林，搵食益見艱難。政府最新施政報告，還說要認真選址開發郊野公園；或曰，人都冇掟企了，還顧得野生動物嗎？

郊區已是最後淨土；是否完全不能碰？除非特區政府超有魄力地立法約束開發範圍與期限，超有膽識地宣佈新增土地一塊都不賣給地產商，再超霸氣地取回單程證審批權吧。拼命建屋，人口拼命膨脹，如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是常識吧？

村中野豬四小福下山尚且懂得團結互助，兼且留有後路知所節制。人類就好難講了。相比於青面獠牙的官肚滿腸肥的商，野豬真是太聰明太可愛太親民了，求其一隻出來選特首都夠贏啦下話。

Our La La Land

養兩個仔卻要溜出去看戲，須怎麼配合天時地利人和呢？

飛上枝頭、逐夢圓夢，卻又與最愛緣盡; 共患難、不能共富貴，我們成功了，身邊再不是你……故事並不新鮮，但片子勝在把老題材拍得美、拍得真、拍得刻骨銘心。

熱鬧的爵士樂、奇幻繽紛的懷舊歌舞、跨越世代的演藝才情、理想與現實的妥協和掙扎。電影洋溢著愛和璀璨星光。Sebestian與Mia忍痛別難，卻終於大展宏圖自立音樂淨土，琴音敲至心坎深處: 要是一路走來仍然有你，我們會是何等的美滿? 回頭看，當時的月亮與星空，眼前的你已在別人懷內，坐在台下的燈火闌珊處……

步出影院陽光普照，下午三時半，差不多要接仔，之後還有好多家頭細務要張羅。我們牽手回程，返回小巷戚戚於小小宇宙的苦樂陰晴。幸好，我暗忖，我畢生的夢想，便是與她一起，為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的現實煩惱。

貓比花嬌

從四個月大到八歲，經歷過搬家暫別，又熬過小病大病。貌仔是我家仙氣之源。優閒寫意，間或粗獷不羈; 恬淡安詳，時而癲癲得得。看牠蜷曲著自我取暖，又看牠跳躍翻滾乍現雄風。牠是禪師，像在告訴我些什麼，卻又一派愛理不理。任世界巨浪滔天光怪陸離，回到家，牠總在示範處世最佳姿勢。今世做貓，必定前世積了八輩子的福。

牠快樂過生活，我拼命去生存，賺錢回家養牠事奉牠，我心甘情願。不必祝我年年有餘，只需祝我年年有貓。主人，又一年了，貓奴恭敬祝你貓比花嬌。

肖雞

歲晚收爐回家，眼前孩子弄的雞年掛飾，維肖維妙。精神奕奕的樣子，為所有屬雞人士捎來祝福。

每年教通識單元一「個人成長」，都會介紹Erikson的「人生八階」理論。(而每一年都總有中四多咀仔惡搞做「人生百佳」。) 青少年來到人生「第五階」，考驗同儕相處與身份認同；「成年後期」呢，原來已屬「第七階」了，這階段的Psycho-social Crisis──根據大心理學家所說──是創建 (Generativity) 與停滯 (Stagnation)之間的掙扎。是耶非耶？

公雞司晨，已過多少晨昏。許多年前，老家村子的街市仍有活雞出售，偶爾一晚失眠，真的聽過清晨五點雄雞一唱天下白。日子，在鬧鐘聲、車聲、上課鈴聲中紛紛攘攘流轉無聲。我們成長，長肉，長鬍鬚，長知識，長智慧；同樣也長責任，長煩惱，長煩惱絲。而人生的時間，已悄然轉入下半場。──這個，大可名之為「溫水煮雞」吧？

創建，前進，走地雞，必須重新記起如何飛翔。停滯，然後被洪流沖擊磨蝕，或者給宰割再冰鮮放到百佳凍櫃。新年過後，喔喔，有孩子親製的法寶相伴，我將會是一隻踏著步拍著翼的快樂肥雞。

原居民 (1)

「這隻鳥叫紅耳鵯！公公教我的！」

兩年前，驀地發現庭前小樹上築了一個小巢。一夫一妻，一巢生四兒，數月以降，來來往往，紛忙翩翩。鳥巢簡直觸手可及，甚至起居在廳，站在窗前，即可見雛鳥張大嘴巴索食聲孜孜。

夏天首個風暴來臨前夕，甫為牠們擔心，一家子卻已一夜間搬走了。我們莞爾，復如常植樹，祈盼鳥兒再次光臨。第二年，真的再有一對紅耳鵯來生寶寶：是同一對夫妻生第二胎，抑或是同族介紹來成家立室呢，我們瞧不出來……「看來我們家在雀鳥界是筍盤啊！」

可惜這年的颱風吹倒了小樹，鳥巢裡未孵的蛋滾到地上了。我和立之當時冒雨出外，在吹亂一地的落葉中撿回兩顆，又扶直樹身。其餘的，只能任雨打風吹去。茫茫天數，非人力所及。

此後鳥兒沒有再來了，然而我們仍很感恩於鳥兒的信任，以及捎來寒舍的溫馨。蘇軾曾寫自己的家，也一樣人鳥相親相容，並育並存: 「皆巢於低枝，殊不畏人」、「不忮之誠，信於異類」。我確信，我們是有福的。

不久，我們家添了弟弟容之。

玩樂的規矩

玩，有兩種。去遊樂場追逐放電，去海灘堆沙玩水，想怎麼玩，就怎麼玩。然而，玩集體遊戲，兵捉賊，踢球，下棋，事情就不同了。遊戲本身有其目的：兵要捉到賊，球要射入龍，將軍要被將死。遊戲，必須有規則，規則，又必須人所共知，人所共守。只要有人不知又不依，就玩不下去。在既定框框中，為求目標，為求勝利，公平公正，鬥智鬥力。

我家孩子，正慢慢過渡至這種 target-oriented, rule-based的玩樂中。第一次學下棋是「飛行棋」，規則簡易，很快上手。來到「鬥獸棋」呢，就複雜了。先要認清8種動物，強弱分明，小鼠卻又剋制巨象。再來是勝負關鍵，走入獸穴者勝；還有更多限制，誰可以進河游水誰不可以，誰可以跳河誰不可以……..

……立之是有些急性子。聽了一半，鼓著腮說：「為什麼要跟這些規矩？我地不如自己整一些規矩啦，例如全部動物都可以吃其他動物……」.玩玩下，爸爸的獅子老虎殺得性起，棋盤愈見冷清，他又眼紅紅怨道：「不如唔好食D動物啦，食完應該放返原位!......」

教他下棋那一晚，堪稱2016年最苦惱一晚。那簡直是教育哲學層次的思辯：爸爸該要求孩子好好循規蹈距，抑或欣賞孩子think outside the box？該無拘無束，任意為之，還是教他公平競技，有法必依？是體諒孩子本性良善，眾生平等獸類毋須互鬥，抑或點明孩子，棋盤與社會，根本如出一轍？……

……….我也沒有太多時間思索取捨了，眼前的孩子已經淚眼漣漣，口水鼻涕橫飛，我看你怎麼收拾殘局……

鬥獸

立之學下棋一個月後，已去到出外挑機的地步了……回想起來，他七個月大時，已在這張棋盤地氈上爬來爬去。這就是緣份了吧。

「我最鍾意就係捉鬥獸棋！ 爸爸你每晚都要同我玩！」立之說。

我必須承認，當一個孩子學會下棋，他再也不單純。象獅虎豹，狗狼貓鼠，他先學懂分派工作，各司其職。虎豹主攻，象獅主守，狗游水追趕小鼠，鼠有要務在身必須保命。之後，己方獅豹依傍，守望相助；河邊虎狼窺伺，步步為營。然後就是審時度勢，知所進退。棋只八隻，或集中兵力，或留有後著，或堅壁固守，或乘虛而入。再來，是長遠打算，充分利用，一步棋，為其後三步鋪路；走錯一步，舉手不回，戰場無父子，與其反悔，不如反省。最後，慢慢領悟虛虛實實，人心難測，爸爸忽然送狼入虎口，原來是引開了自己的守衛，獸穴中門大開……

孩子不單純了，那是好還是不好？不管孩子怎樣，爸爸都愛他，願做他的玩伴，只要他還願意癡纏。

立之第一次贏棋，可不是爸爸故意放水；而是爸爸太眼睏想盡快了結，心浮氣躁之下象獅豹一輪猛攻不果，竟被小子的小虎偷襲成功。

「所以話呢，做人呀，係唔~~可~~以心急㗎。知唔知道啊，爸爸？」 立之說。

如手足

兩兄弟。我與老家中的老弟，一個唸教育，口水多過茶; 一個唸機械工程，沉默寡言，講多無謂。我們幼時當然也有過親密時光，長大了，相信也就繼續南轅北轍一輩子。

不少家庭也一樣生了兩兄弟，性格迥異。像龍應台，她在《孩子你慢慢來》寫道，哥哥緊張、易怒、敏感，曾經獨佔全部的愛卻又被迫分享。弟弟呢，新來新豬肉，卻是一派“隨你給我什麼” 的快樂和從容。

咦，從容啊？我家小弟，不知會否也長成這模樣? 常云三歲定八十，容之剛滿三個月，性情若何，我們依稀也瞧出一些端倪。

若然兄弟，真如手足，左右手註定有別，十隻手指有長短。就讓他倆，胼手胝足也好，磨拳擦掌也好，求同存異，夾手夾腳，兄弟做足一世。

Master of Myself (2)

兩年過去了。我得到了些什麼？

…………一張薄薄的紙。文憑，領回家就找個位置收藏，它既不能說明些什麼，更不是什麼橫行無忌的憑藉。

那麽有什麼是確定的? 兩年光景，拍照一看，頓見自己臉型更圓，眼袋更大更黑。200% sure。

妻說: 你這個笑容跟 undergrad 畢業時一模一樣啊！真的嗎？眼下目前，我明明比十多年前肥咗又重咗。尤其是個心，實淨咗。

人們說，眼見為憑。但是啊，這個“憑”字 ，明明是放在“心”上的……我卻單純相信，問心為憑，兩年披星戴月，我得到的，大概就是一個更強韌、謙卑、沉穩、深思熟慮的自己。這，就是我往後人生最寶貴的憑藉了吧。

中史必修，你準備好未？

教育局真的打算推行中史必修？學生建立身分認同超有幫助?培育愛國紅巾新世代指日可待? 你準備好未:

學生讀了中國歷史，終於知曉中國自古以來剝奪人權不遺餘力，各種剝皮抽筋抄家封艇是家常便飯;

讀了中國歷史，明白到拉幫結派、上下其手、貪贓枉法、以權謀私自古皆然，“貪官” 可被視為國家一級文物;

讀了中國歷史，又會發現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每一個曾經風光無限、君臨天下，以為自己很強的王朝，也終歸黃土;

讀了中國歷史，又會揭示人民有什麼方法推翻腐朽政權，從項羽“彼可取而代之”的豪情，到“石人一隻眼”的狡猾，再到某位毛姓民變領袖“農村包圍城市”的高瞻遠矚……嘩亡國的花款仲多過手機殼……

當然囉，歷史是勝利者寫的。相信官方他朝炮製的統一教材，大可加入“共產黨領導全國取得抗日勝利”、“鄭和下西洋發現美洲”、“華盛頓乃華佗後人”、“伊甸園自古以來就是四川省”等有趣課題，定必能助學子發思古之幽情，兼把國家愛得死去活來。

兄弟之初

我不曉得將來會如何；至少在眼前，立之非常疼惜弟弟。弟弟只三個月，還不能當六歲哥哥的好玩伴，但，容之的到來，的確驅動了立之的成長，豐富了他的生命。哥哥保護弟弟，每天回家親吻弟弟，睡前給弟弟講《西遊記》；他又知道，要在弟弟面前專心做功課，哥哥要給弟弟做榜樣，正如爸媽給孩子做榜樣一般。甚至，將自己所識 (很多？) 的東西傾囊相授，教弟弟恐龍、昆蟲、深海魚的名字......對，在他真正教曉弟弟之前，哥哥知道必須先真正弄懂──教育學家William Glasser奉勸教師之言："We learn 95% of what we teach to someone else." 也就是如此這般。

兄弟手足之情，與其說出於血緣，不如說端視他們二人能否有幸投緣。當中種種幽微艱澀、恩怨情仇，做爸爸的我，雖也是別人的兄長，卻也愛莫能助。立之、容之，任時光可變世界可變，爸爸替你們記往，此刻你倆執手並肩，情意綿綿。

灌

我在門前洗衣晾衣。立之最愛趁機溜出來，討一桶水，四處澆灌; 自家的盆栽，屋旁的大樹，路邊乾枯得無人問津的灌叢，以至石壁縫隙絕處逢生的無名綠葉。每次見他那樣珍愛那些小花小草，我就會胡思亂想，想到《紅樓夢》──十年廿年後，會否出現一位穿綠衣叫阿碧的女孩，前來要把前世情淚奉還給區家公子？ ……

“爸爸，我好想淋哂全世界所有的植物呀！” 我撫摸他的頭，笑說: “仔，那麼你可以變做一片雲囉！” 我想通了，那不是《紅樓夢》，而是他平日愛看的《西遊記》。除了孫悟空豬八戒二郎神，看在眼裡放在心上的，原來還有點滴甘霖的觀世音菩薩啊。

秘密

以前在中大，我常常拋下案頭一堆readings，步出圖書館，與池中最肥那條魚打招呼：「嗨，系主任午安！」好簡單，系主任永遠都不在Department Office，必定就是眼前這條最懂嘆世界的錦鯉......

........我把這宗系內最大秘密告訴內子。內子隨手一指：「咁，旁邊那條金色的，一定是看了太多readings耗光螢光筆囉？」

謹此奉勸已婚或未婚人士：若然你搞一個gag而另一半懂得笑，這也不算什麼。搞一個上聯的gag而竟立即對得出下聯的老婆，才最教人驚心動魄。

好日子

午後天氣晴。風和陽光像很有默契，是恰到好處的暖和。我們到附近吃個豐富午餐，再隨意蹓躂。四周寧靜得稀奇，難道半條村子的人都外遊未歸? 空蕩蕩的球場上，立之吃吃笑說: “媽媽，不如我和你玩捉迷藏吖！” 要不是容之早在爸爸孭帶胸懷中睡得口水直流，或許我真的會接受挑戰，躲到其中一條門柱後面。可惜，我，太肥。

這就是我們的元旦。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新年。日子有時快得像滑板般飛馳，甚至有些身不由己。但也同樣寧靜安詳如環抱牽手的林蔭婆娑。日影悠晃。我想不到，自己有什麼還可以在這天許願祈求。我愛我的家，恰如其分，好風好樹好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