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或植杖而耘耔

課程主任捎來信息:「今日香港」通識資源冊終於面世了,收錄數個教案。他向我道謝,說當中有我的功勞。

兩年前借調官署,其中一項挑戰是從事教材開發和課堂實驗。尋找新構思,於課堂上付諸實行,再開放予同工集思廣益。適逢內子轉職抽空照顧孩子,我便想到以「男士侍產假」、「家庭友善 (Family-friendly)措施」為重心,探討單元二所述「生活素質」的優次問題。當時開放課節來了許多同工,我裝作鎮定硬著頭皮應付過去,那是教學生涯其中一個難忘經歷。

「平衡工作與家庭」,如今不再是紙上談兵般簡單,更是我逼切要學習的難題。時間有限,心力有涯;於教學上,我始終有所堅持,卻也不願錯過兩名孩子稍縱即逝的成長時光。就算給我教出50個100個通識5**學生出來,卻忽略了自家孩子,那意義又何在呢? 到了目前,我還沒有找到面面俱圓的良方;然而,專注教好自己班別,以及好好培育立之容之,在我心中已是無庸置疑。

這兩年,我多番婉辭了各方的錯愛,包括EDB兩個借調崗位的邀請,亦有來自出版社和報章通識版的約稿,甚至也忍心辭謝了提攜過我的前輩。我笑著對老婆說:通識教育科呢,已經有好多KOL,不必找我這個湊仔公喇。 感謝各方友好給我的栽培和啟發。於教育事業,我並沒有停下步伐,只是近來喜歡躲起來湊仔和改簿就是了。

 放工,寶寶見到爸爸,那眼神,那笑容,在世上其他地方無法找到。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耕完田回家,一星如月,二孩喧嘩。這便是我的三生之幸。

同遊

好多年前是二人同遊。後來變成三人行。今天,變成兩大拖兩小。

人生像什麼?

⋯⋯像這個海邊?踩在沙上的腳印,旋即不復見。一路走來,誠而明之; 多少美麗在心頭,譬如朝露,卻也真實不虛。

 ⋯⋯又像海潮?跌宕高低,去又復來;起落有致,漲退有時。

 ⋯⋯像眼前的海嗎?躍動如血脈,深湛如心靈;地平線外,尚有或明或暗的遠景。

 ⋯⋯應像海濤下的貝殻和石頭吧?無計歲月琢磨,才有如斯洗練精緻。

 ⋯⋯更像我手上一捧的沙。指縫間,流失了什麼,從來都無從計較與追念。你就只有這盈盈的一掬,粗的細的,閃耀的黝黑的點點滴滴。

謝謝我的妻子。人生路,只因有你,才這樣有趣、動人、踏實、心醉。 好啦,拿拿臨快快手養大這兩件,送他們自己有毛有翼飛走。然後,變回好嘆好爽地二人再同遊。

Thursday

悼劉曉波先生

劫波渡盡
心無瞋怨
萬古長夜
曉星高懸

 ——悼劉曉波先生


 曉波先生:

 昨夜,你掙脫枷鎖,遠離塵世,得享永恆的自由。你的英靈與天地同在。

1989年,你是北大講師,留守廣場,照料熱血熱誠的學生;你是廣場四君子,以慈悲大願,於鐵蹄輾過之前,談判掩護民眾撤離。當年,我還是香港一名小學生。長大後重看《天安門》,你憶述風雲,平靜而無悔,你分析世情,清醒而慈和。許多年過去,我仍不敢相信,中華土地、京城血巷之上,曾有這麼一位偉大的人留下偉大的足印。

坦蕩,明亮。你的戰鬥不是一時三刻,你的付出是至死方休。是什麼驅使你、支撐著你經年的奮鬥?不容仇恨腐蝕自己,續以大願力,為民主自由奔馳。怎麼樣的心靈、怎麼樣的胸懷,才會令一個人在暴政和黑獄面前,無怖無懼,兼陳言「我沒有敵人」?

「大地震動,諸天作樂,天女散花,芳香滿路。天龍夜叉俱歎:善哉善哉,如此大勇,得未曾有。」尸毗王割肉餵鷹原來不是神話,而是眼前你行菩薩道的大業。你奮不顧身捍衛人民自由,一刀一刀,割捨一切,然而兇殘的鷹仍未覺夠。

你身處的國度,你所愛的土地,沉痾百結,欲救無從。焚書坑儒、防民之口,自古皆然;以權謀私、萬民匍伏,亦非近代之事。一如萬古長夜,看不見黎明。然而,你始終保持巨大的樂觀,只因相信無人可阻全人類追尋幸福自由。我仍無法相信長夜將盡,但,你良知之火精魂之星,燦爛耀目,教黑夜不可逼視,也陪伴我們祈盼破曉。

我深深記得那年諾貝爾和平獎頒獎禮,我如何在電視機前哭成淚人。昨晚,我欲哭無淚,只重溫了一遍當時英語恭讀的〈我沒有敵人—我的最後陳述〉:今天,你確已化作灰燼,擁抱你所愛之人,亦滋養了世人的善心。愛,堅貞鋒利,鐵可斷,石可穿;殘暴之鷹,畏之萬分,惶惶不可終日。在這個不可理喻的牢籠之國,你不被理解。這片土地根本不配擁有你的愛;——然而,在文明之地,你贏得由衷的尊重與敬佩,並活在世人心內,一如溫煦曉晨之光。

 別矣,曉波先生!願你化作大海碧波,願你化作曙後晨星。 願你往生淨土,願你翱翔諸天。 願你安息。

 一七年七月十三日

Monday

津渡

許多朋友同是投身教育,見面總是三句不離本行。與其他舊友重聚,他們各行各業,過著與我截然不同的生活。聽他們敘述日常,那是我想像不來的世界。有的披星戴月,十一十二點收工視若等閑。不少人北上公幹大戰酒鬼。亦有投身數個紀律部隊的,見慣監犯、釋囚、緝毒犬、空中飛人。也有創業者,總被戲謔陳總啦、發達喇、多多關照之類,其背後付出的汗水、眼前面對的風浪,實非我等口痕友所明瞭。

的確,我沒有朋友們那些閱歷。有一次我想:我在中學任職十多年了,生活圈子就只有一所學校那樣大小,戰場就只有一張書桌數個課室的方圓。我是否不及朋友們見多識廣呢? 紙上談兵,書上談情,躲進小樓,自成天地。粉筆,紅筆,斤斤計較於一個字的筆劃,反覆琢磨於一個論點的說服力。失驚無神接家長來電,萬千寄望在我身上卻也愛莫能助。孩子笑過,哭過,激心過,生性過。每天動腦動手,一套拳上變出兩三新招;間或走出校園,恭聽友校同工分享,握手言歡,復歎,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日復日,年復年,送舊又迎新。畢業生,有的執教,有的行醫,有的西裝革履,有的金髮長毛,有的遠赴異國開天闢地,有的一身古銅膚色保衛一個葵盛泳池。他們也曾喚我一聲區老師。我其實是區船家才對,長駐渡頭,守住一泓河水,日復日,年復年。招待他們坐一會兒船,談一會兒話;到啦,送他們上岸再前行。他們長大,為自己人生負全責,昂首邁步,見多識廣,船家無從想望。

人就只能選擇做好一件事,再一往情深到徹底。我的崗位很小,小如針尖,卻也有小舟曾在此啟程,天仙曾在此跳舞。放工歸家,日已夕暮。我所能想像的幸福,大概就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