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明日,以後


明天開放通識課堂,招待同工觀課。已是本學年第三次,餘下日子好像還要搞多兩三壇。

素材還沒完全準備妥當,所作的新構想還沒真的實踐過。我更沒有厲害至黃老師的境界,打開門歡迎各位隨時來看的地步。

而我又很明白:無論我怎麼準備,觀課就是很難令所有人皆大歡喜。花40分鐘做了ABC,有人會comment,其實10分鐘就得啦,那40分鐘應該做EFG。做埋EFG,又可能說,其實PQ和YZ更值得做呀。好啦,到了我A-Z都做齊,我的白老鼠學生從此憎死區老師。

感激。我很清楚自己的目標,我只做好一件事就夠。

當然我很多謝明天、以往及將來光臨指導的同工,他們絕大多數是善意的,增益我所不知,增益我所不能,甚至指明一些我課堂上自知、卻不懂或不願解決的inconvenient truth.....

木棉每年盛放,我也每年長知識,每天積儲功力。到現在,我仍沒有一個不去追求進步和革新的理由。我感恩,復以「願意開放課堂」、「能夠開放課堂」為榮。雲端,天際,是農曆新年假期嗎?那架飛機是諷刺我冇得外遊是嗎?.......

「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小小鳥⋯⋯想要飛,卻怎麼樣也飛不高⋯⋯」我外表是區老師骨子裡是趙傳,或小齊。

而當我在校埋首苦幹時,多得內子悉心照料家庭,百忙之中仍關心我準備成點。

「老公叻。」老公只有兩件事叻,一是願意承認自己渣。二是娶了你。

Saturday

區家劍

只可惜無法即場攝下這一幕永久留存——模擬試試場,通識卷開考前十分鐘。監考的區老師站到禮堂台上,一看,左側的D班坐滿其中兩行,全部人在低頭溫習,抓緊時機加最後一把勁;每張桌上打開的筆記,遠看起來成了兩道綿延的壯觀的白線。禮堂中和右側,有一大堆人頭悠閑地蠕動著⋯⋯

他們23人桌上打開的,叫《區家劍譜:6D通識文憑試溫習手冊》。

別的人也許有別的方法和步伐,也許是放棄治療亦有可能是成竹在胸。我管不著。我只知道:我用我的方法努力,我也用我的方法教導我的學生努力。

劍譜乃是我獨力製作,只供本人弟子修練,至今已是version 3.0。指導他們溫習概念、重溫常見題型、討論幾個熱門議題,加DSE歷屆作答樣本分析。最後一章後記,有一封區老師的信,細說九十年代區同學當年是怎樣考公開試的;區老師教他們,其實是想教他們些什麼⋯⋯

下一次version 4.0,給兩年後的6A和6D,屆時不再是我單打獨鬥了,會邀請門下畢業得意弟子合力編寫,師徒同心,造福後輩,不亦壯哉?

為何是區家的劍譜?我剛說了;別的人也許有別的方法和步伐,也許是放棄治療亦有可能是成竹在胸。我管不著。

通識科在全港各處瀰漫著負能量,就快殺科呀,冇得溫呀,吹咪得囉,啲學生就係咁廢,之類。這種蝕骨入腸的無力感,是有益還是無益?抑或,尋找出路,坐言起行,積蓄力量,奮起振作,集中精力為可為之事?

自己知自己事。當某些霸氣名校一屆通識增值爆燈、九成人攞4、三成人5等或以上、星星堆滿天的時候,我們一年最多只有寥寥四五人有個5仔。公開試,一命二運三風水,不,一應該是看考評局心情今年又轉咩花樣,積多少陰德都冇用。

But, so what? 做好自己囉。盡人事,聽天命,快樂戰鬥,搏盡無悔。6D「DSE備戰Classroom」的名字,就叫「謀事在人」。

成績好重要,但態度遠比成績更重要。正心誠意,意在劍先;養浩然之氣,打漂亮一戰。這種區家劍風,在剛開展通識學習的4D班紮著根。上學期考試,4D爆哂seed,破了區老師歷屆任教中四的紀錄,平均分69.4,2人幾乎滿分。

那天,考完Eng Listening翌日考通識;自願留下來的,問多幾題,做多幾題,再自己敲門討教。

「唔該,搵區老師。」冷不防,區老師舉起iPad,拍下幾隻乖豬交額外習題的感人一刻。乖豬們竟也手快,立刻掩臉,像犯人。

「努力啫。犯法咩。」區老師笑著喃喃自語。

Sunday

恩師.師恩



有兩個千鈞重的字,叫「恩師」。

恩師,不必然是說一身武功傾囊相授之恩;在他身上學會了寶貴的一鱗半爪,經已感恩不盡。這一鱗半爪,也不一定是他親自傳授;從旁觀摩,仰其風采,或者不經不覺,得其薰陶。已夠受用終身。

恩師,可以是訓誨經年,感情摯厚;也可以只授業半載,交淺言深。他給你講解一篇文章,撼動了你的心靈。他給過你一聲叮嚀,使你在橫渡大海之際,穩住了航行的方向與勇氣。他演示一門技藝,讓你窺見學問之堂奧。他說過一席話,打開了你的天窗心眼。他用自己的一顆真心,燃點你心底的一片溫熱。世界從此不同。

簡單點說吧,恩師,就是:沒有他,便不會有我。

黃老師是我一生的恩師。從前是我的班主任、啟蒙老師;現在是提攜我的前輩、關心我的師長、教育道路上承教不盡的泰斗。我歎服於他教學上舉重若輕的能耐,從課程的宏觀規劃到課堂的微細設計,皆匠心獨運。從前是課室,今天在講座現場,還有二人任心閑話的咖啡館。有了他扶持,我才得以安心去試著做我自己。

楊教授是我十多年前唸教育文憑的恩師。她教我不過一個學期,看過我實習上課兩次。她曾給我由衷的讚許,也曾給過我直白的當頭棒喝。她如何上課,如何待人,如何待己,一直在我心頭,彷佛這個教育文憑一直沒有滿師沒有唸完。

社會學系陳健民教授是很多人的恩師,自不待言。可惜當初我沒有抓緊機會多上幾個他的課。但,某年某個下午,我曾冒昧敲他的房門。那個下午,他抽出了極寶貴的時間,聆聽了一個大男孩不知去向的惘然。而後來,他為這個惘然的城市付出的一切,才更令人肅然起敬。

時維2019年1月。又一屆中六要走了。大男孩寫道,多謝區老師,多謝我拯救了他啦;大女孩寫道,是我挽回了她的信心啦,感激我用心教導啦,好幸運遇到我啦,會俾心機考好通識啦⋯⋯有個害羞女生跟我拍了即影即有,即場貼在長長的信裡再小心封好奉上,萬千的珍重萬千的美意綿長。萬幸的應該是我。

阿婉這女孩才最叫我心疼。我教她原來已是十年前了,從鄰校轉過來唸預科的文靜女生。不過倏忽兩年。今天她已是別人的中文老師了,一個周五疲弊的夜裡,在ws捎來遠方課堂的溫馨:「今天的課,我告訴小孩子們,老師的老師,從前怎樣改變了我⋯⋯」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當我在教學前線埋首苦幹,念念不忘往昔師恩,忽地眼前有人對我說,「你便是我的恩師」⋯⋯我才深切體會,多少恩情,早已如綿密春夜細雨灑滿廣袤的大地方寸的心田。我的工作,我的事業,以至我的人生,是如此一份巨大又微小的奇異恩典啊。

Saturday

文字緣

「區老師是我這麼多年遇過教得最好的中文老師。」這句話,份量好重好重。

緣分是那樣奇妙:許多年前教中一,遇過一位中文很好的內地女孩,只唸了一年,就轉校走了。七年後的今天,她在港大與我另一位不同屆的舊生偶爾相認。

「是我好,抑或她這麼多年中文課的運氣持續不濟?」不禁壞壞地一笑。

我只記得那女孩的名字(內地拼音使然),那一年教過她什麼,倒忘了。幸好還能在塵封的檔案裡,找回舊日課堂足跡:

我教他們作文。作文題目總是原創,摒棄老掉牙的主題,給他們新的發揮空間。每次派作文,會另製一張工作紙,輯錄全班病句和精句,大家一起修改和賞析;派作文,變成比派成績表更刺激。

我教他們成語,教他們遣詞造句。那年某課,播放10分鐘《花木蘭》選段,殘兵剩卒於大雪山迎擊匈奴大軍那一幕,要他們寫成文字。當天大家都很專注,很賣力,很開心。

每次默書都有詳盡解說。有時是講述部首與文字之關係,為什麼是衣部是非示部;有時是解釋一個字寫法的演變,這兒的兩點與遠古時的原意何干。

間中給他們介紹唐詩宋詞。夏天來了,教《夏日南亭懷辛大》。好像也講過《和子由澠池懷舊》,總之,區老師專教課程沒有的好東西。做完聆聽練習,附送四字詞大集合。教他們提煉字詞運用,微觀敏覺事物與感情,教他們「紅色」的十種變化、「笑」的八種寫法、「哭」的七種細微分別⋯⋯

至於日常教科書課文教些什麼⋯⋯我有認真教的哦,但,忘了。

我從來沒有把握,所教的中文,對他們而言是否真的有用。而有用與否也不是我可以定奪的,東西的價值,取決於人如何運用,不管是一張紙,一疊錢,還是一堆文字。

也許,最重要的中文,並非什麼華美詞藻、辭章巨構。以自己的語言文字,表達自己,理解他人,思索人生;此之謂學之大者矣。

不久前遇上另一舊生,我不無厚顏,半開玩笑地板起臉問她:喂,你初中時學的中文,現在去了哪裡?

「呃……現在……我天天都用中文的。」當文員的她,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