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在愛之中

三千年前的少男少女,約會於城外郊遊,追逐嬉戲,互相採摘花草送贈,嘻嘻,哈哈,捉我吖,依呀好衰㗎⋯⋯真係諗起都打冷震。

《詩經》年代久遠,古文特別難明,解法也眾說紛紜。「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這幾句,有人解釋為:我愛的女子,她送我一株紅草一棵白茅;它們本不怎樣美呀,美在是她送我的!

這種解法好呀,這不就是愛到發燒的純真情懷嗎?是對方送我的,所以才美,而且美得發亮,管它是一枝鉛筆一張紙巾一卷廁紙。

可是愛不可能是一直發燒呀。發燒,腦子會壞掉,身體會垮掉。愛或許在最初是一種狂喜和陶醉的狀態。只是,狂喜與陶醉盈不可久;兩個人,餓了,也不是靠互贈鮮花野草就可以走下去。

愛必須從頭腦發熱,轉化成一種恆常的體溫;它柔和潤澤,默然觀照,風吹不動,雨打安然,如生命之中一盞和暖的案頭燈。是的,一切很美,不是因為你送予我些什麼;純然因為,在愛之中,我對生命充滿信心和期盼;在溫暖和真誠之中,我才得以在這世界上看得見美之所在。正如Erich Fromm在《愛的藝術》中主張,愛不是一種狀態,不是一種幸運就可以墮入的東西,愛是一種能力,一種看待生命的態度:

「……愛的首要意義不是對某個特定的人的關係:它是一種態度,一種性格的方向,這種態度決定了人對世界的關係,而不是指人對某個愛的『對象』的關係…… 如果我真正愛一個人,則我愛所有的人,我愛全世界,我愛生命。如果我能夠對一個人說『我愛你』,則我必能夠說『在你之中我愛一切人,通過你,我愛全世界,在你生命中我也愛我自己』。」

All things’ bright and beautiful. 你曾送我的,我曾送你的,也不及我們攜手所創KL 的一起見證的即將共同面對的。花開雖云好,花謝亦復佳;明年山花爛漫時,再在叢中笑。

Monday

平安何價


四百萬,並不足以養大一個孩子。

你還需要七千七百萬個七次的寬恕。八千萬個失眠。五億立方米的水澆熄自己的忟憎。另加十億桶水清理污穢,其中有70%是餅乾碎。清理完了嗎,再來五億個餅和兩億條魚。而如果你生了兩個孩子,一切就要打孖上,你必須同時事奉兩個主人,不要依附這一個而輕忽那一個。

然後他就會平安地成長。直至有一天,他可能也會生孩子,然後捧回老家給你,口裡說給你弄孫為樂的美好時光,實際上是開溜,準確來說就是逃債。如同你現在做的一樣。

新生王


有一位嬰孩今天降生在馬槽中。他將拯救萬民,更新萬象,擔荷萬難,光照萬古。隆冬寒夜,荒原上亮起光芒。諸天踴躍,普世歡騰。

有人尊之為信仰及一切的基石,有人當做寓言故事聽聽就算;也曾經有不少中學生被要求記熟情節,在這個必修科中至少拿個合格蒙混過去好升班。

那不光是一份考卷。那是一生的考卷萬世的考卷,就在你心中。必修科,得去親身翻開和解答。該怎麼度過,心靈深處那漆黑肅穆的靜夜。該怎麼迎接,那新生的君王與希望。該怎麼追隨,那顆永屬自己的萬劫不移的星華。

Saturday

受教

這個男孩,便是我最早期的學生。區老師初出道,教二丙班,中文課,當時他矮過我;今天,他長得像美式足球員,一手可以夾扁我。

十多年後回來探訪老師,他很有禮貌,買來的西餅很好味。「浚杰呀,我不會忘記你的,因為,你是我遇過第一個麻煩學生;你又嘈,轉數又超快,每次上課,我講一句你就駁十句⋯⋯」

「哪有呀?我不知幾乖呀⋯⋯」

「看⋯⋯你又在駁嘴了⋯⋯」

他十分誠懇地給我遞上西餅。我以雙倍誠懇感謝他。因為,不是我教育了他,而是他實實在在地教育了我啊。

「區老師呀,其實我在沙田見過你很多次。我女友細我幾年,在沙田教幼稚園的。」然後他說了一個女孩名字。我一聽,失聲大叫,那是我大兒子的老師,我接放學時也曾恭恭敬敬喊她老師啊。

這世界哪有分誰教育誰的。大家都在受教吧。


Overload Yourself


Overload Yourself。人是在不斷overload自己之中得到進步的。人是從不斷overload自己、不斷推遠極限線得以透徹了解自己的。

我竟這樣相信了,還不斷重蹈覆轍。

2018年,一如以往般overloaded,兼再創新猷。教4個班別,不滿足於舊素材舊方法,總是在前作之上改良演進;時間耗進去,滿足與經驗賺回來。主力承擔與教育局合作大project,下午四點頂著睏倦主持會議,把想好的點子端出來皆大歡喜,散會已是五點九。代表科組參加QEF合作計劃,設計校本課程,事情整個孭了起來,還越想越遠越搞越大。然後教育局找我開放課堂,又爽快擔下來了,前中後花了無數心機;Lesson Study當天,課堂上一打三十六,下課後debriefing再來一對二十一。還有幾件大壇嘢,對外的,對內的,開了頭,只有雛型,下學期還得眠乾睡濕湊大佢。電子學習,自主學習,探究式學習,在我手裡,將要一一從空喊的口號開闢成遼闊新天。

也不必提每晚回家事奉大小區公子了。噢,竟數漏了區家貓主人。貓砂要換。臭屎片要換。木頭火車爛了要爸爸整。小二英文默書要爸爸督促溫習。明天的通識早堂講公平咖啡啲嘢還未砌好。好啦,做邊樣先呢,抑或一齊做?

我其實可以選擇更輕鬆的生活不是嗎。

不是的。那真的是性格使然。條命生成就係咁辛苦咁賤。就連初相識的局方朋友也這樣說:「區老師,與你合作不過一個月,感覺上你是個親力親為、滿有幹勁的老師⋯⋯」

親力親為是真的。滿有幹勁這個就不知從何說起了。有時候我自己也弄不清,是在加速消耗自己蘊藏的化石燃料,抑或體內已經開發無限補給又潔淨的太陽能;是在拖著殘兵剩卒在苦戰,還是一早進化成Lv99攻擊防禦士氣爆發力滿血、在第55關「中原大戰」佔著鹿砦一打五十件匈奴騎兵臉不改容的大將軍姜維。

我也知道啊。當教師,絕對有更簡單直接靈便的當法。只是,我很清楚,我並不只是單純在「當教師」啊。

我為什麼要overload自己呢?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原因:

我還沒有透徹了解自己。

我還不知道,我可以憑雙手創造幾多。一天我還不知道,一天我還是會這樣過活。

我沒有怨言,如孔子所說,求仁得仁,又何怨。

好啦,古語有云,所謂小鳳姐都要抖下。祝我聖誕快樂。2019年,再來咧嘴而笑推石上山去。

Friday

餘慶

上學期Last day是聖誕聯歡,Last day的最後娛樂是本人主辦的學生會五人足球。有個好事之徒替我拍了這張後尾枕。

拍後尾枕好吖。一來拍不到肚腩。二來又有些賭神的風采⋯⋯

以前還會半拉半請七八位男同事下場一齊玩的,後來應允的漸少了;再後來,連邀請也省回了。也許只有我才這麼大癮頭,學期末一定要落場踢返兩腳,一個學期才算圓滿。

不要緊,還有一眾舊生波友。我的學生很照顧我的,一定會餵波俾我;昨天那場,連餵埋俾我都入唔到啊陰功。舊生個個自恃高頭大馬、身手了得,一於玩細哨式高章快樂足球,後踭、虎尾腳、背脊控球樣樣出哂;中一級新秀呢,卻出乎意料般穩打穩紮,補位快、隊型齊,五件黃衫小子有如團團轉的小蜜蜂,我這個老人家被耍得嗡嗡耳鳴,輸得心甘命抵。

滿滿五個月的奔波勞累,諸事上身,睡眠不足,休息闕如。場邊熱身,手腳僵硬,腰背麻木。可以落到場跑得動,已算係咁上下。

我始終鍾意踢波,落到場就會煩惱盡消。與大男孩攬頭攬頸,重拾後生的快樂時光。左穿右插,前場突破,衝門闖關,禁區放砲;又或逼波協防,推撞糾纏,偷波反擊,長途奔襲⋯⋯在課室裡站著灑口水的那個是我,在球場上灑汗的那個更是我啊。

一年一度或數次也好,我會一直踢下去,直至在我校退休吧。屆時,不知有冇力掂到波皮,抑或不用掂波皮都夠我連中三元?

Thursday

日新

「區老師,你上次早會的演說,真是說得好,我印象很深!」在走廊偶遇,同事這麼說。

說起來,兩周前在早會作分享,竟是我在學校工作十多年以來的首次。事前收到的主題,是「進步」;我立時想到,有什麼比手機進步更快的呢?於是循此構思演辭,從電話的進步談起;再借題發揮,勉勵全校同學,在學業上,在個人成長道路上,要不斷求進。還特別設計2句tagline:

「要是你不能容忍自己用舊款手機,那為什麼你能容許自己是舊款的自己呢?」

演辭是前一晚替立之檢查功課那10分鐘抽空寫的。用了點修辭,在幾個關節眼花了點心思,再大量參考前人智慧。稿,寫了,也印了出來;翌日臨場,收起了稿,自己演繹。

雖說早會上台是首趟,但一年一度,期初的學生會選舉與期末的天才表演,區老師向全校師生發言,已成定例。退休前上司黃老師,總是誇我好口才,把我形容為「楊岳橋」;無獨有偶,我們都叫Alvin。

我其實是自信闕如般長大過來的。我其實是自卑感很重的人。中學時當社長,甚至不敢在社員前公開站台。唸大學,眼見世界無量大,驚現自己的渺小,自信更一度降至冰點。

我的自信,是怎樣鍛煉回來的呢?是每天進課室打仗的磨礪。是在教育事業上,一點一點一滴一滴的,發現了自身才能和潛質,找到了自身的價值和使命。

而發現了,就持續深植存養;找到了,就珍而重之不再丟失。這樣,便走了十多年。

時維二零一八尾聲。二零一九,以及之後,還有許多東西等著我去嘗試與克服。「要是你不能容忍自己用舊款手機,那為什麼你能容許自己是舊款的自己呢?」嘿嘿嘿,我是很念舊的,用返nokia3310也ok㗎,不過,時代已不容許我不進步了;我校的學生,也不容許區老師不斷食老本了;我家的孩子,更不容許爸爸一直躺著不動了⋯⋯

Wednesday

嫁女


多年前是我的得意學生、值得信靠的副會長,今天長大成人,要出嫁了。感覺真的像自己嫁女一樣。

不僅如此,我們也成了同工,你已是別的孩子心中的好老師;憑藉你聰敏的頭腦、廣博的見聞、不懈的幹勁,你的教育大道將繁花似錦。

加油小儀,再過十年,送另一本書給你。

Saturday

相守十年


圓形的環,是由直條狀的銀片鍛成的。錘彎兩端,依著模子的軌跡,一個向左走一個向右,直至相遇相連⋯⋯

直線的紋,是由直紋錘子一下一下敲成的。斑駁的凹凹凸凸,有疏有密,如日子,繞一圈便是一個年頭,一直走,便是十個年頭。

左手如虎鉗般捏緊銀片,怎麼說也不放手。右手持線鋸,輕輕的沿線前行,要溫柔。

不要太緊,太緊箍著指頭便痛。不要太鬆,太鬆骨碌碌隨水溜走。戴進去,也別忘定時除下,清潔,端詳珍視,refresh,看,就像新的,像第一天。

磨去不必要的棱角,免得她戴著刮手。磨不走的瑕疵,倒也不必要磨走。天然而然,本來就是我們所求。

實在不是我文人多大話呀。戒指。兩個人。一輩子。相連的一切。仔細想想,也太驚人地相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