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回憶

什麼是集體回憶？大家共通的回憶。有什麼東西稱得上是跨越世代老中青共鳴的集體回憶呢？⋯⋯

通識單元三，教完一堆悶人的改革開放綜合國力，來到「家庭觀念」和「傳統習俗」，先來輕輕鬆鬆猜猜畫畫：每組一張紙，畫一幅四格漫畫，即時上載Classroom給大家笑下（他們的畫功停留在小畫家層次，繪圖這部分就不必電子化了）：若說你家是「傳統中國家庭」，那麼吃飯、全家福、過節是什麼樣子？如果「有人做錯事」，情形又是怎樣？來，畫吧！

結果，十居其九都將「做錯事」直接連結至「打仔」，一看，大家笑翻肚皮；另備情節如跪祖先、扭耳仔、雞毛掃、大棒侍候、偏心阿哥只罰細妹、「雷公劈死你個衰仔」、「生舊叉燒好過生你」......

棒下出孝子，慈母多敗兒，出爐鐵唔打唔安樂。我還以為時代變了，體罰這項「家庭活動」已經絕跡，原來是閉門繼續作賽。

我可不是鼓吹體罰呀。通識老師的工作，是梳理現象，釐清概念，追溯變化，推敲因果；教他們下判斷前要做什麼，再把判斷權交還他們。

從嚴管教，不一定與體罰等同；只是不少父母的權威，無法靠口中道理建立，就靠方便就手的拳頭去捍衛。既然某偉人說過槍杆子裡出政權，那末，雞毛掃上有家教，又不知有冇point呢......

又或者，打者愛也，愛者打多幾下？打在兒身，痛在娘心，這些濫調都無法justify手中大棒的合法性；只聽說，大棒教育不乏代代相傳，交棒下一代，永續這種痛愛；這又是否大家樂見？

接下來的課堂，變成鬥慘控訴大會，「我媽用衣架打我！」「我老竇用掃把棍喎，我慘啲。」論慘？區老師憑以下淡淡一句，輕鬆贏咗：

「小時候，我媽打我，用籐條。但，一時之間找不到。她立刻給我十元，叫我即刻滾落街買⋯」

他們被雷倒了，表情，真的像被雷公劈中那樣子⋯⋯。

父子倆的成語動畫廊（1）：孺子可教

立之經常纏著爸爸講故事給他聽。他尤其喜歡爸爸說歷史或成語故事。爸爸想了想，決定給他講張良與黃石公：

秦末，失意的張良在橋邊遇見一怪老人，老人蓄意把鞋子甩下橋：「小子！拾回來！」張良強忍怒氣，替他拾回、更替他穿上，老人大笑：「孺子可教也！」要他五天後破曉再來橋邊相會。頭兩遭老人都搶在張良之前立在橋頭，罵他遲到沒禮貌；第三遍張良整晚守候，老人滿意了，從袖中取出一卷書相贈：「讀此則為王者師矣⋯⋯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穀城山下黃石即我矣。」天亮了，打開一看，是《太公兵法》⋯⋯

這個故事有什麼好？是不是好有教育意義？教人忍辱、敬老、助人、堅持，然後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全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立之聽見「把鞋子丟下橋」、「老人老是常早到」就哇卡卡卡卡大聲笑，覺得很過癮。

故事其實不必有寓意；孩子純粹享受著霸住爸爸、聽爸爸口中變出故事來的那片刻美好。

此後，每次與爸爸手牽手行經橋樑，立之都會對爸爸相視而笑；知子莫若父，孺子眼神中的狡黠，說的不外乎兩件事：一，他想碰運氣幫老人家拾鞋子，看看會否有個老伯送他一套《昆蟲百科》；二，他想把自己的鞋子丟下橋再叫別人拾回，順手把自己的功課簿慷慨送出。

好好唸中文

我可以把一篇老掉牙的《背影》在一班中一學生前講得眉飛色舞，大家受落。我服了自己。

我可不是小丑，我沒有即場扮朱自清阿爸爬鐵道月台，更不會七情上面扮朱自清哭哭豬。中文老師的工作不是這些。中文老師要做的事只有兩件：(1)帶領學生從宏觀到微觀欣賞文章；(2) 帶領學生穿針引線，把文中人的喜怒哀樂連結成你自己的喜怒哀樂。

愛哭的朱自清寫這篇《背影》，其實想說什麼？兩個字：代溝。「同學們，你答我：你有沒有試過拒絕父母的好意？他拖你手，你即時睇下四圍有沒有同學看見；他照顧你，買橙俾你食，你覺得佢煩，甚至在侮辱自己智慧？」「同學們，你們爸媽又有沒有哭過給你看，或者對你道過歉？而你明明很著緊他們，卻又絕不會把我愛你說得出口？」……

中一仔女的頭，不停地點，差點甩下來。「今晚就給我好好細看你老爸的背影吧，你地班衰仔！」「區老師，我有的，就在他們遮住我睇電視的時候…….」

我教中文原來已逾十年了。其樂無窮。今年，我迎來人生最重要的一位學生，便是我的大兒子。教他筆順，教他成語，教他文字橫直方圓裡的大千世界。其樂再次無窮。

學好中文，不會幫到你搵食；不過，它可以在你搵唔到食、搵食搵到好苦的時候幫到你，你信不信？某篇某段，某人某事，會忽然浮現腦海——要是腦海中還有這些零散章句——

你被人炒咩，中五時唸的《始得西山宴遊記》，柳宗元大概都同你一樣OK慘，你倆何妨約出來飲返杯？《庖丁解牛》呢，當初真的不明白他劏牛關我咩事。為善無近名，緣督以為經，咁，即係點呀？後來在職場打滾了，又發現步步為營養生盡年的道理原來一早有人講過你知。(又或者，你就是那頭被宰了都不曉得的牛。)

而做一個打工仔，你就不得不再去重溫一次《楊修之死》…….原因不贅。

再來便是一堆琅琅上口但又毫無實際用途的詩詞。可是啊，這些詩詞卻又真的很溫柔地撫慰了一顆成年心靈。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真的要離開了老家、自己成家立室後，才適合在中秋時節默唸一遍。

某年唸的《岳陽樓記》，范仲淹的理想和胸懷，當時只道是戇居。到如今，才知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八個字，才是你下半生真正要鍛煉的東西，比減肚腩還來得逼切。

好好唸中文吧，你就知道，誰才是你一世的朋友。「但我想要個真正的朋友喎，不是要紙上的。」嗯嗯，這樣子……我建議你可以去買個空氣人形。

做人如此

做人如此：不必做很大很大的善事，只要懷著善良的心做好每一件小事。做好的事，好好做事，亦儘可能做小小的善事；但不要把一己的命運與所作的善事等量齊觀相提並論。不要妄想，只要我行善積德終有一天會中六合彩；也不必抗議，我又不是十惡不赦，惡運沒有理由要找上門來。

讀《金剛經》，佛陀說，應無所住，行於布施。讀《孟子》，上天像老闆一樣，要質一個大project給你做，就會特登整鬼你，疲勞轟炸你，仲會搞到你無啖好食身體都虧埋（按：神級古文語譯）。讀《約伯記》，一等一大義人居然會在一場上帝與魔鬼的忠誠測試對賭之中，一夕間福禍顛倒，家破人亡，皮開肉綻，成身臭蟲⋯⋯你都咪話唔心寒⋯⋯

沒有人可以給出標準答案。然則，做人要怎麼做下去？不管為何，不論如何，還是那樣，做好的事，好好做事。不是為了在那本虛擬生命損益帳上計較功過，也不是為取悅那杳然啞然大音希聲的冥冥蒼穹。唯一可求的，是在大地上一步一腳印中，千鈞沉穩，積累勇氣和希望，如是步過，步過如是。累了，風起了，何妨迎風而立，如是飄過，飄過如是。

We Shall Never Surrender

今屆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是"Darkest Hour" 的Gary Oldman，他飾演英國戰時首相邱吉爾 (Winston Churchill)。

我特地在2個中六通識班別的Google Classroom裡，向我的學生提及此事。邱吉爾被譽為近代最偉大英國人——咁，關我咩事啊？你們selfie時那個V字手勢，是邱吉爾發明的，表示決心爭勝 (Victory)，仲話唔關你事？

不知他們有沒有發現，區老師好喜歡引用邱吉爾？在自家工作的案頭，有這麼一句："To improve is to change; to be perfect is to change often." 在通識備戰公開試那個Classroom，扉句便是那膾炙人口的豪情壯語： "I have nothing to offer but blood, toil, tears, and sweat." 模擬試其中一題問美國退出《巴黎協定》，侵侵想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我又忍不住偷偷把這句塞進去對卷筆記中："The price of greatness is responsibility."。

無他，那種霸氣、決斷和明智，呢啲先叫「型」！

"We shall fight on the seas and oceans, we shall fight with growing confidence and growing strength in the air, we shall defend our island, whatever the cost may be. We shall fight on the beaches, we shall fight on the landing grounds, we shall fight in the fields and in the streets, we shall fight in the hills; we shall never surrender!"

好了，我的學生，一個月後上戰場的孩子們，你問問自己：DSE這場戰爭，你該怎麼打？你有沒有邱吉爾這種氣場，這種爭勝志氣的一半？沒有？你會不會枉稱少年，比不上一個六十幾歲的阿伯？